方舟博士 | 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總研究主任

香港經濟數據風光的背後

過去十五年,香港首八年的GDP和經濟增長都不是很理想。1997至2005年之間,香港名義GDP是下降的,到05年才回到97年的水平,當中有幾年正增長,但是香港有通縮,所以名義GDP還是下跌。2003年開始有一個比較正面的增長,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就是中國跟香港有一個深層次的融合和合作,包括自由行、CEPA,「河水不犯井水」的模式開始有改變。

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總研究主任方舟認為,看香港失業率是很有意思的,現在的失業率是3.5%,在全世界來說非常低,美國剛剛公布是7.5%,總統已高興得不得了,莫說歐洲,那兒的失業率都是雙位數。中國在經濟增長這麼快的情況下,城鎮登記失業率大約是4.5%。換言之,香港比大陸還要低,很重要的原因在於自由行拉動大量香港本地消費型服務業發展,帶來大量就業機會,例如飲食業、酒店、旅遊等等,所以從表面數據看,香港情況不算太差。

產業結構 欠缺規劃

對於香港的經濟問題,方舟歸納出三點:
一、香港金融專業服務業仍然保持較強競爭力,而且受惠於中國經濟發展,但不是一個能吸納失業人口的行業,所以提供本地就業機會有限。

二、能夠吸納大量中低收入就業人口的本地消費型服務業,非常受惠於大陸自由行旅客消費,所以本地失業率維持在很低水平。

三、本港土地,包括產業規劃和供應都嚴重滯後於香港跟內地經濟和人員交往的規模。

近年,香港很多問題與土地供應不足有關,不但住房供應,連商業、零售空間均嚴重不足。由於土地不足,租金高昂,自由行帶來的經濟利潤都跑到土地和租金上面去,壓縮了勞動階層的收入。雖然最低工資對他們有所改善,但中低收入打工者的收入增長仍然很緩慢,這是香港一個結構性問題。

由於土地及規劃等問題,縱使中港融合為香港帶來好處,但部分市民卻感覺不到從經濟增長中獲得收益,而內地旅客帶來的需求,尤其對香港商品,例如奶粉、空間、公共服務及醫療等造成的短缺,反而引起很多市民不滿。

產業方面,香港的規劃和供應非常滯後,以醫療產業為例,政府希望打造醫療中心,讓大陸跟其他地區人士來港就醫,卻沒有就醫療供應、特別是醫生供應作出任何規劃。結果,光光是雙非孕婦來港產子已經把香港弄得雞飛狗跳!如果全面開放,特別是複雜的專科,例如腦外科、心臟科等,應有很多大陸富豪來港,當中就算只是全國人口的0.1%,已是幾百萬人,那麼專科醫生呢?如果全都跑到私家醫院服務這些富豪病人,必然對香港公營醫療體系造成嚴重衝擊。因此,香港若有意發展醫療產業,必先在土地、產業和人才供應作好規劃和準備。

結構轉型 制約過多

過去二十年,財產性收入增長快於工資收入增長,這是全球問題,美國也難免。全球化後,資本流動是跨國際的,但勞動人口流動卻是難以跨國際,因此,資本與勞動比較,資本較為有利。香港經濟結構過於集中金融和地產,所以這個趨勢也較其他地方突出。自1997到2009年,香港人均實際GDP於十二年間上升3.5%;如果將受僱收入按人均計算,首10%的收入上升64.7%,反之,最底層10%家庭的增長不是稍為緩,而是下跌22%。

方舟指出,從最近的碼頭工潮看出,香港原是國際金融、航運、貿易中心,現在卻只剩下金融業較有顯著的競爭力,航運、貿易已在走下坡。高地價從成本上抑制了產經產業發展,更重要的是,從人的推動力上抑制了新產業的發展。如果地租那麼貴,買樓收租已有穩定收入,大家何苦投資在回報期長、有風險和不確定的產業上?這不只在香港,甚至在珠三角也出現這種現象。有些廠商會說︰「我都做了幾十年,要轉型很難,不如把廠賣了,在香港買幾層樓收租算了!」方舟認為,這顯示香港經濟結構轉型有很多制約。

產業可以很容易跨地流動,但工作人口卻很難跨地流動。方舟指出,碰到很多保險經紀時都有很大感觸,,問他們哪裏畢業,有些說在香港大學電子工程系,出來找不到工作,便轉行做保險。如果在美國、英國,就不會有這個問題,在美國讀工程,在紐約找不到工作,可以到三藩市。然而,香港勞動人口限制在邊境之內,移動空間相對有限。由此可見,香港如果產業結構不能多元化,便會造成勞動人口結構跟產業經濟結構錯配。

粵港合作 互補不足

將香港放在區域角度看,變化更是驚人。最高峰時,大約是1995至1997年時,佔整個中國GDP約四分之一,到2012年只佔3%。當然,大陸經濟增長也很快,如果跟廣東省比較,2003年廣東GDP剛剛跑過香港,六年後的2009年,香港GDP只是廣東的38%,再過兩年,只剩下25%。如果城市跟城市比,1997年,香港GDP差不多是新加坡兩倍,到2012年,香港GDP總量已少於新加坡了! 香港所在的珠三角也面對很大挑戰,城市化是中國一個很大的推動力,當中用的是城市群模式。過去,若我們說中國經濟的火車頭,大概就是珠三角,若看國家過去兩三年頒布的區域發展綱要,實際上就是想打造十多個以若干大城市為核心、中小城市在周邊、並以高速公路和城際高速鐵路為紐帶的城市群。

方舟引用廣東省委書記胡春華談及此一危機。過去,廣東是中國三大核心地區之一,黃渤海、長三角、珠三角,但現在廣東發展速度也慢過很多其他城市。如果沒有危機感,廣東可能由國家經濟地區淪為一般省份,如果失去全國省中心的地位和話語權,對廣東影響很大。過去幾年,廣東也有策略應對這個問題,包括產業增值、珠三角的超級城市群,以及在前海、南沙、橫琴搞經濟區。

首先,產業增值,在鹽海設置大量重工業、化工業等大型工業項目,包括汽車、造船、鋼鐵等,廣東省認為這是仿效南韓和日本兩三年前所做的。廣東的經濟結構已發生很深刻的變化,不單是過去輕工業及出口加工的模式,而是以內需市場為主導的重工業,香港在廣東產業轉型過程中參與得很少。

其次,珠三角的超級城市群,大家都知道現在建廣深港高鐵,其實在建廣深港高鐵的同時,廣東在建城際的鐵路網,也是時速200公里以上的高速鐵路。她就是以超級城市群的方法來加強區域競爭力。

事實上,前海、南沙、橫琴的經濟區都是打香港牌的。廣東很聰明,知道如果單獨向中央要政策不容易,但加上香港,變成粵港向中央要政策,基於香港特殊的政治地位就容易得多。縱使廣東做的時候不一定跟香港一起做,但既然已掛上香港的名字,那香港也要實際參與,不然名字就白掛了!人民幣離岸市場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前海是否會對香港構成競爭?會不會取代中環?有很多討論,前海正正給予香港機會。未來十年,香港金融最大的潛力是來自人民幣離岸市場,這是香港未來最可觀的增長點。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最大問題是出路問題,不能回流到內地投資。在回流資金方面,前海便可以成為香港離岸人民幣的一個突破口。如果這個循環能夠形成,對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擴大到兩三萬億元是絕對可以的。

政府社會 同聚共識

香港的關鍵問題是十年後大陸資本賬完全開放後,能否保持人民幣離岸中心的獨特地位。方舟認為,從金融角度看,香港有三種可能:
一、當人民幣開放後,香港仍是全球最重要的人民幣離岸市場。今天的倫敦還能作為獨特的美元離岸中心存在,當中有其特定的歷史條件,所以香港在過程中也要爭取獨特條件。

二、即使失去全球性地位,香港還能提供特色的金融服務,就像今天的瑞士。

三、再糟一點就是變成威尼斯。

廣東珠三角現在搞一小時生活圈、超級城市群,以現在來看,五千萬旅客到來,香港已經受不住了!方舟認為,這已經有一種自我設限的形象。他續指出,如果香港真正要容納大規模旅客,經濟規劃須改變思維。第一,要解決城市容量不足;第二,解決經濟收入,地租太貴,勞動階層收入不足;第三,就業區域問題,現在工作機會主要集中維港兩岸地帶。 香港未來有潛質成為綜合功能地區,包括零售、商業、居住的,赤鱲角應有此列。他指出,赤鱲角現在是死路,青嶼幹線到機場是斷頭路,未來有港珠澳大橋,有屯門到赤鱲角的連接路。香港未來要思考如何把交通優勢變為經濟發展優勢。 遺憾地,現在六大產業都沒有具體政策和規劃配合發展,現在也有看到一份針對每個產業的研究報告。雖然政府也有提供資金,但有點「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的心態!真正的政策應該是主動建構產業,而非坐着等的心態。政府角色要有很大轉變,其中最重要讓社會形成共識。然而,方舟認為在香港尋求社會共識比較難。他將共識分為兩種:一、在社會中得到民眾共識;二、就是政府內部也要凝聚成這個共識。

他認為,社會不可能等到百分百共識才行動,所以政治領袖就是在社會凝聚共識,關鍵是政治領袖如何將個人視野變成政府政策。然而,香港現有制度還未完全配合這個變化過程。

香港特首差不多是單槍匹馬上場,不像美國總統或台灣領導人可以任命成千上百的人;公務員只是根據制度辦事,領袖要將個人使命變成制度,則需要很多政治任命人才配合。香港正處於一個轉折的過渡期,制度並不完善,因此包括做智庫的也知道,即使政治上的領導人同意提出的建議,但並不意味建議已可實施,這個差距還是很大﹗